狗狗书籍网 > 其他小说 > 杜马岛 > 第十七章 岛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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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去,我记得怀尔曼出现了,他扶我站起来。我记得自己走了几步才想起伊瑟死了,便又浑身瘫软,跪倒在地。最可耻的是,即使心都碎了,我竟然还在饿。饿得如狼似虎。

    我记得怀尔曼扶着我走进敞开的前门,对我说那都是一场噩梦,因为我一直噩梦连连,而我对他说不,那都是真的,是玛莉·爱尔干的,玛莉·爱尔把伊瑟淹死了,就在伊瑟自己的浴缸里,听了这话他笑了,还说他明白了。有一个恐怖的瞬间,我信了他。

    我指了指答录机,说,“播放留言”,便去了厨房。蹒跚着冲进了厨房。当帕姆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埃德加,警察打来电话,他们说伊瑟死了!——我正从盒子里掏出一大把迷你麦片直接往嘴里塞。一种古怪的感觉出现了,好像我已被制成切片,很快,就会有人把我放在显微镜下进行研究。另一间屋里,留言放完了,怀尔曼咒骂一声,又重放了一遍。我不停地往嘴里塞麦片。怀尔曼出现前,我在沙滩上的那段时光好像完全消失了,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就像车祸后从医院里醒来时那样。

    我掏出最后一把麦片,全都塞到嘴里,囫囵吞下,麦片干糊糊的黏在嗓子眼里,那也没问题。那样很好,我就希望能被麦片噎死,我活该被噎死。但嘴里的东西最终全都滑下肚了。我拖着摇摇摆摆的身子回到起居室。怀尔曼正站在答录机旁,眼睛圆瞪。

    “埃德加……朋友……上帝啊,这到底——?”

    “有一幅画,”我说,还忍不住颤巍巍的摆动。既然肚里有货色了,我想要更多的特赦,哪怕只是倏忽即逝的片刻。只不过,那还不止是想要;而是迫切需要。我踢断了扫帚……然后,怀尔曼出现了。这段省略号里有哪些内容?我不知道。

    我暗下决心,我不想去弄清楚。

    “那些画……?”

    “玛莉·爱尔买了一幅。我肯定是《女孩和船》里的。离开画廊时她是带着画一起走的。我们本该想到,是我本该想到。怀尔曼,我需要躺下来,我需要睡会儿。就两小时。好吗?然后叫我起来,我们去南端。”

    “埃德加,你不能……听到这种消息,我可不想让你……”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尽管转过头去时,头沉得仿有千斤重,但我还是看定了他,“她也不想让我去,但这事今天必须了结。两小时。”

    浓粉屋敞开的前门是朝东的,晨光明亮地照在怀尔曼的脸庞上,照亮了那深重的同情,我都不敢多看一眼。“好的。朋友。两小时。”

    “与此同时,试着让每个人都清醒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这一句,这时我已经面朝卧室而去,语音也飘忽了。我倒身在床,看到了瑞芭。我思付着要不要把她扔出屋去,就像考虑要不要扔电话,我没扔,反而把她拉过来,把自己的脸埋在她柔软无骨的身体里,哭起来。睡着时,我仍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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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有人在摇我,“埃德加,醒醒。要是你现在还不起来,我们就来不及上路了。”

    “我不知——我不能确定他能不能醒过来。”那是杰克。

    “埃德加!”怀哜尔曼先是扇了我的左脸一巴掌,继而是右脸,两下都不轻。明亮的日光刺痛我紧闭的眼,在内眼帘里照出一片红色。我真想离这些干扰远远的——睁开眼就没好事——但怀尔曼不愿意放任我。“朋友!快起来!已经十一点过十分啦!”

    这句话起效了。我坐起来,看着他。他正把床头灯举在我面前,我都能感觉到灯泡在发热。杰克站在他身边。伊瑟死了,我的小伊瑟!噩耗击中我的心,我却强迫自己忘却。“十一点!怀尔曼,我跟你说过,就两小时的!要是伊丽莎白的那些亲戚决定——”

    “放松,朋友。我给丧葬厅打过电话了,告诉他们让那些亲戚不要上岛。我说我们三个都得了风疹。见一个人就传染一个。我还给达瑞奥打过电话,跟他说了你女儿的事。画廊里那些画都会暂时压下,至少现在不会发货。我怀疑,只有你有这种特权,但——”

    “当然是。”我下了床,用手搓了搓脸。“珀尔塞不会再制造更多伤害了。”

    “我很难过,埃德加。”杰克说,“真为你的女儿感到难受。我知道这没什么用,但——”

    “有用。”我说,说不定迟早会有用的。只要我不断地说服自己;只要我不断地前进。车祸真的教会了我一个真理:前进的惟一办法就是前进。说服自己相信“我办得到”,哪怕你知道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看到自己的衣物都齐整了,准是怀尔曼或杰克从杀手宫带来的,但要完成今天的任务,我还需要收在衣橱里的靴子,摆在床脚的慢跑鞋可不行。杰克穿着乔治亚巨人靴、长袖衬衫,还挺像样。

    “怀尔曼,能弄点咖啡吗?”我问。

    “我们还有时间吗?”

    “必须挤出这个时间。我需要置备,但当务之急是要彻底醒过来。你们俩大概也该加点燃料吧。杰克,帮我穿靴子,好吗?”

    怀尔曼去厨房忙了。杰克跪下来,帮我套好靴子,扎紧带子。“你知道多少情况了?”我问他。

    “比我想要听的多。”他说,“但我不明白,什么都无法理解。在画展上,我和那女人——玛莉·爱尔——说过话,那时候,我很喜欢她。”

    “我也喜欢,当时。”

    “你睡觉的时候。怀尔曼和你太太通过电话了。她不愿意和他长谈,所以他又给另一个人打了电话,也是在你画展上见过的——博兹曼先生?”

    “他们是怎么说的?告诉我。”

    “埃德加,你真想——”

    “告诉我。”悲痛欲绝的帕姆说得残缺不全,而且就是她说的那些我也记不清晰了——细节模糊为伊瑟浮在水漫边缘的浴缸里的图景,头发漂在水面上。那可能准确,也可能不准确,但那天杀的画面极其明亮,亮得不同寻常,遮蔽掉了所有别的内容。

    “博兹曼先生说,警察没有找到武力冲撞进门的痕迹,所以他们认为大概是你女儿自己开的门,让她进屋的,尽管是在大半夜——”

    “也可能,玛莉在楼下狂摁通话铃,直到别的人放她进大门。”消失的右臂在痒。很深层的那种痒。困顿的。几乎像梦魇中的痒。“然后她上楼去,摁了伊瑟公寓的门铃。可以这样假设,她假装自己是别人。”

    “埃德加,你这是在推测,还是——”

    “她假装自己是福音合唱团的人,再假设那个团叫蜂鸟好了;假设她在门外喊,卡森·琼斯出了意外。”

    “谁是——”

    “不过,她管他叫笑脸王子,这么说伊瑟就绝对会信。”

    怀尔曼回来了。飘浮的埃德加也回来了,在佛罗里达杜马岛的灿烂阳光下,俯瞰的埃德加看到了尘世的物事,虽然不至于是万事万物,但也足够了。

    “接着呢,埃德加?”怀尔曼问道,他的语气真轻柔。“你觉得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假设,伊瑟去开门,却看到—个女人用枪指着她。她觉得这女人面孔很熟,但她刚熬过一个可怕的夜晚,脑袋一时转不动了,她认不出她是谁——记忆卡壳了。也许记起来也没用,玛莉让她转过身,她只好转过身,于是……”我又开始落泪了。

    “埃德加,老兄,别这样,”杰克说着,自己也快哭了。“这只是推测。”

    “不是推测,”怀尔曼说,“让他说。”

    “但我们干吗要了解得——”

    “杰克……朋友……我们不知道我们需要了解什么。所以,让这个男人说完吧。”

    我听着他们对话,但声音似乎离得很远。

    “假设,玛莉先是在她转身后开了枪,”我抹去面颊上的泪。“假设,她开了好几枪,四枪、或是五枪。在电影里,一枪就能让你立刻升天,但在现实世界里,我怀疑没那么简单。”

    “不,”怀尔曼嗫嚅道,显然,这场推测游戏最终变得巨细无靡。我的如果如此女孩遭到平射子弹多次枪击后,头颅裂成三瓣,留了很多很多血。

    玛莉拖她走,血迹纵穿起居室兼厨房(烧画的气味很可能还在屋子里萦绕未散),再经过卧室和伊瑟用做书房的角厦之间的走廊。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浴室,玛莉在浴缸里注满水后,把失去知觉的伊瑟推了进去,就像淹死一只孤苦伶仃的小猫一样把她浸在水里。等这一切都干完后,玛莉走进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朝自己嘴里开枪。子弹冲出了天灵盖,把她的艺术遐思连同很多头发泼溅到她身后的墙壁上。那是凌晨四点不到的时候。楼下的男人正苦于失眠,也显然听得出枪声,便报了警。

    “为什么要把她浸在水里?”怀尔曼问,“我不明白这一点。”因为这是珀尔塞的手法,我在心里默答。

    “我们现在先不考虑这个,”我说,“行吗?”

    他握住我仅剩的那只手,捏了一把。“行。埃德加。”

    只要我们能把这事了结,或许以后也无需考虑。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我画下了我的女儿。我肯定。我把她画在了沙滩上。

    我死去的女儿。我淹死的女儿,画在沙岸边,等待被海浪卷走。

    伊丽莎白说过,你会很想,但千万别。

    哦!伊丽莎白啊。

    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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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浓粉屋阳光灿烂的厨房里吞下浓咖啡,汗水立刻就浸出来了,我吃了三片阿司匹林,又多喝了一杯咖啡,接着,让杰克拿来两本“手艺人”画本,还吩咐他把楼上能找到的每支彩色铅笔都削尖。

    怀尔曼把冰箱里的食物塞满了一只塑料袋,有胡萝卜块、黄瓜条、六罐装的百事可乐、三大瓶依云水、烤牛肉和一包杰克带来的太空鸡——真空包装仍未开封。

    “食物本身对我一点儿吸引力也没有,”我说,“但我可能得画点什么。事实上,我确定我必须画。恐怕会燃烧很多卡路里,随车的食物就会用得上。”

    杰克带着画本和铅笔下楼来,我一把抓过来,又派他上楼去找橡皮擦。我总觉得还需要更多——不总是这样吗?——但我一下子想不出来还需要什么了。我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二点差十分了。

    “你拍了吊桥的照片了吗?”我问杰克,“千万别说你忘了。”

    “拍好了,但我觉得……风疹的说法……”

    “让我看看照片。”我说。

    杰克从牛仔裤后袋里摸出几张宝丽来照。他翻了一遍,选出四张给我,我把它们一一摆放在流理台上,像是在摊牌。我抓起一本手艺人牌便速写本,飞快地临摹照片上开启状态的吊桥下的齿轮和锁链——那么细的一小条。我画得一丝不苟,右臂继续轻痒:低沉困顿,蠕动蔓延。

    “风疹的借口很棒,”我说,“大家都不会来。但还不够彻底。玛莉就会直奔伊瑟的公寓,就算有人跟她说伊瑟得了禽流——妈的!”我的眼睛又湿润了,笔下的细线若失之毫厘,现实便会谬以千里。

    “放松点,埃德加。”怀尔曼说。

    我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五十八分。吊桥会在正午升起桥板,一贯如此。我眨眨眼,视野不再朦胧,便立刻重新投入速写。维纳斯黑铅笔飞快移动,升降机械装置也骤然成形。即便现在伊瑟已不在人世,目睹一样东西从无到有出现在纸面上——如同雾堤外渐渐出现的轮廓——仍对我有摄人心魂的魅力。为什么不呢?画就是避难所。

    “如果她操控了谁来攻击我们,吊桥就会成为拦路虎,她只能让他们兜个圈子去东彼得岛的脚桥。”怀尔曼说。

    我头也不抬地答说,“不一定。很多人都不知道阳光行道那条路,我认为珀尔塞也不可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五十年代修建的,你跟我说的,那时候她还在沉睡。”

    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说:“你觉得她是可以被打败的,是不是?”

    “是的,我信,或许杀不了她,但可以让她再次沉睡。”

    “你知道怎么办吗?”

    找到漏水的桌子,修好它,我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但说了也没用,讲不通。

    “还不清楚。那栋大屋里还会有更多莉比的画。岛南的大屋。它们会告诉我们珀尔塞在哪里,并教我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还有更多画?”

    因为必须得有。我应该这么说,但就在这时,正午的钟鸣响起。岛路以北五百米开外,连通杜马岛和凯西岛的吊桥正在慢慢升起,那就是我们和外界惟一的北部通路。我在心中开始倒计时,默数二十——像孩提时那样数一个数字再念一遍“密西西比”。接着,我把画中最大的那枚齿轮用橡皮擦去,边擦边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爱,仿佛正着手制作某样精细的珍品,是的,消失的右臂感觉到了,而眉宇之间也有同感。

    “好了。”我说。

    “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怀尔曼问。

    “还不成。”我说。

    他瞥一眼时钟。又看着我,“朋友,我还以为你赶时间呢。考虑到昨晚我们在这里的所见所闻,我知道我是要赶时间的。还有什么事?”

    “我需要把你们俩画下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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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乐意让你画一幅我的肖像,埃德加,”杰克说,“也肯定我老妈会乐翻天的——但我觉得怀尔曼说得对,我们真的得走了。”

    “你去过岛南吗,杰克?”

    “呃,没有。”

    我知道他八成是没去过。但当我把画着吊桥的那页翻过去时,我看了看怀尔曼。登时发现,尽管此刻我没有心情追问,却仍有些事情我真的需要了解。“你呢?到南面的第—代苍鹭栖屋张望过吗?”

    “事实上,没有。”怀尔曼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吊桥还敞着口呢——我在这儿就能看到西半桥冲着天。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我才不会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呢。“为什么没去过?”

    “伊斯特雷克小姐反对,”他答,依然没从窗前转过身。“她说过,那儿的环境很恶劣,地下水,植物群落,包括空气都很恶劣。她说,二战期间,空军基地在岛南进行了空气测试,并毒化了岛的南部土壤,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区域的植物异常茂盛的原因。她还说,那儿的毒橡可能是全美国最厉害的——比青霉素发明之前的梅毒还厉害,这是她的原话。如果你接近那些植物,其后很多年都难以摆脱后遗症。这会儿看起来病好了,过阵子又复发了。那东西到处都是。她是这么说的。”

    有点意思,但怀尔曼仍然没有正面同答我的问题。所以。我又问了一遍。

    “她还声称那里有蛇,”他说着,总算转过身来,“我有恐蛇症。很小的时候,我参加露营团,有天早上醒来,发现和我共享一条睡袋的是条小奶蛇。它当真往我的汗衫下钻。喷了我一身毒液。我以为自己他妈的中毒了,这下你满意了?”

    “是的。”我说,“你提到儿时恐蛇症,是在她跟你说岛南毒蛇横行之前吗?还是之后?”

    “我不记得了,”他呆板地答了一句,又说,“大概是之前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不想让我去。”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我想,嘴上却说,“我更担心杰克。毕竟,安全第一。”

    “我?”杰克看起来吓了一跳,“我可没有什么恐蛇症。而且我也知道毒橡和毒漆藤是什么,我做过童子军。”

    “相信我吧,”我说,开始画他的素描。画得很快,抑制住描绘细节的冲动……打心眼里说,我真的很想画。就在我画第一幅肖像时,从吊桥对岸传来了第一声汽车喇叭,听起来怒火冲天。

    “我觉得吊桥又卡住了。”杰克说。

    “可不。”我应了一声,依然埋头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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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怀尔曼我就更得心应手了,但我仍然需要和详尽描摹的冲动作斗争……因为当我投入工作时,痛苦和悲伤都会烟消云散。工作就像毒瘾。但恰如怀尔曼所言,日光有限,我不想和爱莫瑞·包尔森再次狭路相逢。我盼望着这事了结,等夕阳美景开始西沉大海时,我们仨就能离岛——远走高飞。

    “好了。”我说。杰克是用蓝笔画的,怀尔曼是用耀眼的橙色。两张画都不算完美,但我认为已捕捉到了他俩的特征和神采。“就差一点了。”

    怀尔曼呻吟起来,“埃德加!”

    “不需要再画什么了,”我说,把速写本的封面合上,盖住了那两张画,“只需要对画家笑一笑,怀尔曼。但你微笑之前,先想一想让你感觉特别美妙的事物。”

    “你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本来紧皱眉头……然后渐渐松弛。他笑了,一如往常,笑容让他整张脸亮堂起来,宛如新生。

    我转向杰克,“现在轮到你了。”

    我确实感到他是二者中更重要的角色,因而格外留心地审视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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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没有四轮驱动车,但伊丽莎白的私家老奔驰似乎是理想的替代品;那家伙就跟坦克一样。我们坐杰克的车先到杀手宫,停在大门内,杰克和我把车上的随身装备挪到奔驰SEL500里去。怀尔曼的任务是搬野餐篮。

    “如果找得到,你进去拿点东西,”我对怀尔曼说,“喷雾杀虫剂,地道的手电筒。有这些玩意儿吗?”

    他点点头,“花棚里有一支八节电池的大家伙。简直是个探照灯。”

    “好极了。怀尔曼?”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又怎么了?其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被激怒似的挑挑眉毛。

    “箭枪?”

    这下,他诡笑起来,“遵命,长官。放心吧。”

    他进屋了,我便靠在奔驰车旁,望着网球场。最远的那扇门敞开着。伊丽莎白家的私养苍鹭就在那屋里,站在网边。那双犀利的蓝眼睛带着责难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埃德加?”杰克用胳膊肘捅捅我,“你还好吧?”

    我不好,很久以后都好不起来了。但是……

    我办得到,我心里说,我必须办成这件事。她不会得逞的。

    “很好。”我说。

    “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么苍白,你刚到这儿时就是这副模样。”说到后半句,杰克的声音都哑了。

    “我挺好的,”我又说了一遍,伸手罩在他脖颈上,我突然意识到,除了握手,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触摸到他。

    怀尔曼出来时,双手拎着野餐篮的把手。头上还扣着三顶长舌帽,约翰·伊斯特雷克的箭枪夹在腋下,“手电筒在篮子里呢,”他说,“滴露杀虫剂,还有三副园艺手套,都是我在花棚里拿的。”

    “太棒了。”我说。

    “是。但已经一点一刻了,埃德加。要是我们真打算走,现在能出发了吗?”

    我望着网球场边的苍鹭。它站在网边,像破钟上的指针般僵直而立,无情地望着我。那没有错;大体说来,这就是个无情的世界。

    “是的,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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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有了记忆。虽然记得不尽完美,至今还经常搞混姓名、颠倒某些事发生的前后顺序,但对那天我们向岛南行进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忆犹新——就像第一部令我动容的电影,或第一幅令我屏息凝神的佳画(汤马斯·哈特·本顿的《雹暴》)。尽管一开始,我只有阴冷之感,无法融入身外之境,像个略感倦怠的艺术赞助者在二流博物馆里观赏某幅画。直到杰克在半截楼梯里找到那只娃娃,我才恍然大悟:我不是在观赏,而已身临其境。而且,除非能制止她,否则我们谁也无法回头。我早知她的力量强大;如果她能将魔爪伸到奥马哈或明尼苏达,将某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又抵达普罗维登斯完成残酷的杀戮,她当然是强大的。但我仍然低估了她,直到我们最终步入岛南端的那栋古屋,我才真正领悟到,珀尔塞是何等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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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要杰克开车,让怀尔曼坐在后座。怀尔曼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自有理由。心想不用多久事实就会应验我的预言。“如果我判断有误,”我又加了一句:“谁也不会比我更开心。”

    杰克把车倒入岛路向南开去。只是出于好奇,我摁下了收音机开关,结果蹿出来的歌是比利·瑞·塞勒斯的《痛彻心肺》。杰克连连呻吟,伸手去摸旋扭,恐怕是想调到骨头频道,比利登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空噪音吞没了。

    “老天爷啊,快关掉!”怀尔曼近乎哀叫起来。

    我不想关,先把音调低再说。可调节音量旋钮仿佛没用,要说有也有:噪音反而更大了。粗厉的嚓嚓声简直能钻进我的齿缝,趁耳膜还没震破出血,我赶紧把它关掉。

    “怎么回事儿?”杰克同道,他已把车往路边开,惊得两眼瞪大。

    “这就叫恶劣的环境,不是吗?”我说。“空军基地六十年前遗留在此的小玩意儿。”

    “很好笑。”怀尔曼说。

    杰克又看了看收音机。“我想再试试。”

    “悉听尊便,”说完,我把手捂在左耳上。

    杰克摁下了开关,这回,噪音汹涌而出,透过梅赛德斯的四声道喇叭,听来更像是喷气式歼击机开足了马力。即便我的手掌捂着耳朵,巨响还是冲入了我的脑体深处。我好像听到怀尔曼在大叫,但又无法确认。

    杰克又关掉广播。骇人的嗓音立刻被切断了,“看来我们是没歌听了。”

    “怀尔曼?还好吗?”隔着持续不断的低沉耳鸣,我自己的声音也好像很缥缈。

    “活着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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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大概比病倒前的伊瑟多开了一点路,也可能没有。参天大树的掩映下,很难判定距离长短。路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条细带可通车。地表被密集的树根顶撞而隆起,坑坑洼洼。密不透风的巨树阔叶在头顶交叠,遮天蔽日,我们就像行驶在一条活生生的隧道里。车窗都已摇上,可即便如此,车厢里还是充斥着一股绿叶和沃土的丛林气味。

    杰克出乎意料地开进一个大坑穴,证明了梅赛德斯老爷车的弹簧避震功能还算凑合。车子颠出低谷后,重重落在另一边的路面上,又突然一个急刹车。

    “抱歉,”他说着,嘴巴颤抖起来,双眼瞪得极大,“我——”

    对他的状况,我再清楚不过。

    杰克摸索着推开车门,倾身向外呕吐起来。我本以为车里的丛林气味(我曾在杀手宫往南一英里的地方待过)已经够浓烈了,可车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气味陡增十倍,浓稠、旺盛而新鲜。但如此茂密的森林里,我却听不到任何鸟叫。惟一的声响,便是杰克在吐早餐。

    然后他把午餐也吐了。最终返身靠在椅背上。他还觉得我看起来像雪鸟吗?太滑稽了,因为在那个春意盎然的四月午后,杰克·坎托里的脸色就像三月的明尼苏达州一样煞白。他好像不再是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而突然像有了四十五岁。伊瑟曾说过,肯定是吞拿鱼沙拉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吞拿鱼。没错,问题的根源来自大海,但不是吞拿鱼。

    “对不起,”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估计,是这种味道吧——森林里的腐败气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咕呃一响,又弯腰朝外去吐。这次,他忘了抓紧方向盘,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他会一头栽进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

    他向后瘫靠,双跟闭上,脸上冒出冷汗,急促地喘着粗气。

    “我们最好把他送回杀手宫,”怀尔曼说,“我不想再失去半小时了——该死,但我更不想失去他呀——这样子可不行。”

    “在珀尔塞看来,这是完全对路。”我说,现在,我的伤腿几乎和手臂一样痒得厉害。简直像过了电。“这儿是她的私家毒区,你怎么样,怀尔曼?肠胃还好?”

    “还行,但我以前的坏眼睛痒得钻心钻肺,脑袋里也嗡嗡直叫。也可能是天杀的收音机弄的。”

    “不是收音机。杰克犯病,我俩却没事,这都是因为我们……这么说吧……我俩已有免疫力了。挺讽刺的吧,是不是?”

    方向盘后的杰克呻吟起来。

    “怎么才能帮帮他呀,朋友?什么招儿都好。”

    “我也这么想。我希望这招能有用。”

    速写本就摊在我膝上,铅笔和橡皮在我的腰包里收着。现在,我翻到杰克的那幅肖像,用橡皮擦去他的嘴,再把双眼的下弧线擦掉,从内眼角一直擦到眉梢,右臂的奇痒比之前又加重了几分,我对即将要做的事没有半点犹疑。在脑海里,我努力回忆在浓粉屋厨房里,我让杰克想象特别美妙的事物时露出的笑容,现在我则用子夜深蓝铅笔飞快地勾勒那抹笑意。三十秒不到就画好了(双眼的线条,真的是关键所在,当你真心在笑时,眼睛也一定在笑),但寥寥数笔却完全改变了杰克·坎托里整张脸庞的神色。

    而且,还有意外收获,就在我画笑容的时候,我看到他在亲吻一个比基尼女孩。不,比看到更逼真。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光滑如丝的肌肤,乃至残存在她纤细腰身脊窝里的细沙,我能闻到她秀发上的香波芬芳,尝到她唇问似有若无的咸味。我甚至知道了她的名字:卡特林,而他叫她“凯特”。

    我把铅笔放回小腰包,拉上拉链。然后轻轻问道:“杰克?”他双眼紧闭,面颊和前额上的冷汗还在,但我觉得他的呼吸已经平缓了。“现在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是的,”他说,眼睛没有睁开,“你干了什么?”

    “好吧,就说是魔法吧——既然这儿只有我们仨,这样说大概没关系。我对你施了点小法术。”

    怀尔曼探身过来,捡起速写本,仔细看看那幅画,点点头说,“我开始相信了,朋友,她真不该惹你。”

    我说:“她不该惹的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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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原地等了五分钟,让杰克缓过神来。最后,他说感觉可以继续走了。气色也好多了。我在想,如果我们在水边走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怀尔曼,你有没有看到过渔船在岛南端停泊?”

    他回想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没见过。他们通常待在海峡靠近东彼得岛那边。是挺怪的,对吧?”

    “不是怪,是太他妈的险恶了。”杰克说,“跟这条路一样。”路已经不成其为路了,只是一条沟。马尾藻和榕树的枝桠刮擦着徐徐前行的梅赛德斯车身,吱吱嘎嘎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这条路,被隆起的巨根拱得完全失去原貌,沙土又时不时下陷,很多地方还有大凹坑,我们只能磕磕绊绊地向内陆蜿蜒而去,现在又不得不开始爬坡了。

    我们慢慢地往上蹭,一里一里地往上攀,任凭枝叶霹里啪嗒地抽打车身。我一直以为这条路已经彻底垮塌了,没料想那些植物树冠层叠覆盖,将它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日晒风雨反而都奈何它不得,以至于这么多年下来,路竟然还在。榕树已让位于巴西胡椒树林,棵棵蓬勃葱茏,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就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第一批野生动物:一只巨大的美洲野猫在碎石路面上伫立了片刻,双耳折平、龇牙咧嘴、嘶嘶地恐吓我们,接着又纵身跃入树丛,没了影儿。再往前走一点,又见十几条肥鼓鼓的黑虫跌在挡风玻璃上,摔裂后喷溅出黏糊糊的内脏,无论雨刷和喷水器怎么使劲都无法清除干净,反而将残尸黏液刮得到处都是,我们仿佛是透过大瀑布的缝隙朝外张望。

    我让杰克停车,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找出几块干净的抹布。戴上怀尔曼找到的手套,用抹布把挡风玻璃擦了擦,当然,我早就戴上了帽子。但目前看来,我敢说那不过只是毛毛虫;恶心人,但不是超自然物事。

    “不错,”杰克透过摇下的驾驶座车窗说道,“现在我要把引擎盖打开,你检查一下——”他突然不说话了,瞪着我身后的什么。

    我转过身,路已经缩减成了羊肠小道,大块的陈旧沥青散落四处,南美蟛蜞菊旺盛绽放,蔓延得近乎疯狂。就在花丛对面三十码远,有一排五只青蛙,个头都跟考克斯班尼犬的幼崽差不多。前三只蛙是刺目的鲜绿色,极其罕见,毋宁说在大自然中根本不存在,第四只蛙是蓝色的,第五只蛙本来大概是鲜红的,现在褪成了橘色。它们都在笑,但笑得僵硬而虚弱。它们跳得极其缓慢,仿佛差一点就没力气跳了。和那只山猫一样,它们跃进树丛中消失了。

    “那些个蓝色的,是什么啊?”杰克问。

    “鬼魂。”我说,“小女孩强大想象力的遗迹。它们蹦跶不了多久了,看得出来。”我钻进车里。“往前开,杰克。趁我们还能开车,赶紧走。”

    他慢慢驱车往前推进。我问怀尔曼现在几点了。

    “两点刚过。”

    我们一直把车开到第一代苍鹭栖屋的大门口。我从没想过能一路开到底,却竟然成功了。树冠密叶最后一次合拢——灰色的寄生藤须缠绕交织在榕树和威忌州松间,但杰克驾驶的梅赛德斯灵巧地挤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野生密林都被我们甩在了后面,到了这里,风吹雨打的摧残便显露无遗,柏油被冲刷殆尽,路的尽头无非是车辙交错的土路,但对这辆梅赛德斯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它颠簸地开上小丘,朝不远处两根石柱径直奔去。柱子足有十八英尺高,天知道有多粗,一道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狂野不羁的篱笆顺着石柱两边延伸下去,仿佛粗壮的绿色手指,向下延伸,点中了山坡下浓密的森林。大门还在,但已锈迹深深,半开半闭。我觉得,梅赛德斯开不进去。

    路的最后这一段夹在两排古老的澳洲木麻黄松中间,每一棵松都高得惊人。我抬头寻找头冲下飞行的鸟群,却一只鸟也没见到。事实上,也没有发现一只正常的鸟。但现在,我可以听到轻微的昆虫鸣叫声。

    杰克把车停在门口,面带歉意地对我们说,“这位老小姐挤不进这条缝。”

    我们便下车。怀尔曼停下来,特意看了看钉在石柱上的老铭脾,都已被青苔覆盖了。左边的牌子上镌刻的是苍鹭栖屋。右边则是:伊斯特雷克,姓氏下本还有一排小字,却好像已被刀尖刮去。或许一度难以辨认,但从金属上的刻痕里滋生出的青苔反而令原来的字迹凸显出来:Abyssus Abyssum Invocat。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问怀尔曼。

    “我还真知道。是个警告,新科律师通过资恪考试后就会得到这么一句训诫。翻译成俗语是:一步错,步步错。用大白话翻,那就是:地狱召来地狱。”他黯然地看了看我,又转向家族姓氏下的这句训言,“或许是约翰·伊斯特雷克永远离开这栋苍鹭栖屋时的判决词。”

    杰克伸手摸了摸ib.这行刮破的警言,若有所思。

    怀尔曼则替他说出了感言,“判决词,先生们……我只是假借法律术语。走吧。日落时间是七时十五分,前后误差不超过几分钟,日光一眨眼就没了。我们要轮流提着野餐篮,那婊子玩意儿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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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门后,我们没有径直迈向前,而是先把伊丽莎白在杜马岛的第一个家好好打量了一番。当即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在我脑海深处有一条既定的线索:我们进屋、上楼、找到多年前伊丽莎白还被称为莉比时的卧室。在那儿,我那不在尘世的右臂——也就是常有“埃德加·弗里曼特的超能探宝手”美誉的那条胳膊——会带领我找到一只被人们落下的小衣箱(也可能是个不起眼的柳条箱)。里面会有画,那些遗失已久的画将告诉我珀尔塞在哪里,并解开“漏水的桌子”之谜。一切都必须在太阳下山前完成。

    想法不错,但事与愿违:苍鹭栖屋的顶楼已不复存在。大屋建在不受遮蔽的山顶,多年来风吹雨打,屋顶以下的一大半都被某场飓风掀翻、卷走。底层还在,但也大半被卷入灰绿交杂的藤蔓植物里,就连门口的大柱子也被完全覆没。寄生藤从屋檐壁角悬垂而下,将大堂改造成了山洞。大屋周围散落着橙色的碎瓦,那便是屋顶的残余,像巨人的牙齿一样戳在野草葱茏的沼泽地里——那原本是秀丽的草坪。碎贝车道的最后二十五码完全被勒颈无花果树埋没。网球场、孩童屋的旧址也一样。网球场后头有个看似谷仓的建筑物,只见更茂密的藤蔓将其吞没,孩童屋残留下来的木板壁顶间也爬满了须叶。

    “那是什么?”杰克指着网球场和大屋之间。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矩形肥皂在烈日下蒸腾。嗡嗡虫鸣基本上都是从那个方位飘来的。

    “现在?我说它是柏油池。”怀尔曼说,“回到咆哮的二十年代,我猜想伊斯特雷克家称其为私家泳池。”

    “那水,谁敢沾一下。”杰克说着,一耸肩。

    泳池边围绕着柳树。其后又立着一棵异常魁梧的巴西胡椒木,还有——

    “怀尔曼,那些是香蕉树吗?”我问。

    “是,”他说,“大概还爬满了蛇。哎呀。瞧瞧西边,埃德加。”

    苍鹭栖屋朝海湾的那一边如今只见野草、藤蔓和爬行植物纠结,却曾经是约翰·伊斯特雷克的草坪和海船间的过渡地带,海风轻盈宜人,视野开阔壮丽,我突然意识到,你在佛罗里达最难拥有的优势便是地理高度。在这儿,墨西哥湾尽收眼底,简直都能踩在我们的脚底下。东彼得岛在我们左边,凯西岛则消隐在右边蓝灰色的光霾中。

    “吊桥还吊着呢,”杰克说着,好像很带劲,“这次他们的麻烦大了。”

    “怀尔曼,”我说,“看那下面,顺着那条老路。你看到了吗?”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去看。“露出来的岩石?当然,我瞧见了。我觉得那不是珊瑚礁,但走近点才能说得清——怎么了?”

    “请你暂时不要冒充地理学家,光看就行了。你看到了什么?”

    他又看,他俩都扭头去望,还是杰克第—个看出来的。“人?”又立刻不带质疑地说道,“像人。”

    我点点头。“我们只能看到前额、眼窝的上缘,这儿,还能看到鼻端,但我敢打赌,如果我们站在沙滩上还能看到嘴,或者貌似嘴巴的形状。那就是魔女岩。黑影滩就在下面,我有百分百的把握。约翰·伊斯特雷克就是在那里开始探宝行动的。”

    “也是双胞胎淹死的地方,”怀尔曼跟上一句,“她们就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只是……”

    他静默下来。海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我们都望着那条小径,隔了如许多年,它依然清晰可辨,顺着小路下海游泳的小脚印却不可能留下来了。苍鹭栖屋和黑影滩之间的小径本该在五年间就荡然无存,或许两年都不用。

    “那不是小路,”杰克在尝试推测我的想法,“那曾经是条路,不是铺砌的,只是条土路,但都一样。从大屋到沙滩不过是十分钟的路,谁会想费事铺一条路呢?”

    怀尔曼摇摇头,“不知道。”

    “埃德加。”

    “毫无头绪。”

    “恐怕他在下面找到的东西不止是七零八碎的小东西。”杰克说。

    “大概吧,不过——”我的眼角突然扫到什么动静——黑黑的一片——便扭头去看大屋,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怀尔曼问。

    “没什么,大概神经过敏。”我说。

    海湾吹来的轻风略微改变了风向,退向了南面,回风带来一股腐败气息。

    杰克往后一缩,五官挤成一堆儿。“这是什么味儿啊!”

    “要我猜,是泳池里的香水。”怀尔曼说,“杰克,我喜欢早上的泥土味。”

    “是么,可现在是下午啦。”

    怀尔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着我说,“朋友,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走不走?”

    我迅速地清点了一下:怀尔曼提着红色野餐篮;杰克的背包里都是食物饮料,我带着画具。如果伊丽莎白的画都被刮走屋顶的大风暴吹跑了(前提是真的有那些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总得干点什么。伊瑟也会举双手赞同的,我打心眼里知道。

    “是的。”我说,“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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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到勒颈无花果树覆盖车道的地方时,我又看到那片黑影了,在高高的野草丛里一闪而过,飘向大屋右侧,这一次,杰克也看到了。

    “有人。”他说。

    “我啥也没看到。”怀尔曼说,他放下野餐篮,抹了一把滴在眉梢的汗。“和我换换手,杰克。你拎篮子,我来背吃的。你年轻又强壮,怀尔曼老了,不中用了,都半截子入——操他妈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从篮子边倒退一步,要不是我抓住他的腰,他准会后仰倒地,杰克惊恐万分地叫出声。

    那个人乍现于草木丛中,又忽然蹿到了我们左前方,根本不可能在那里的——前一瞬间,杰克和我还瞄到他在五十码开外——但他确实就在那儿,那是个黑人,但又不是人。打一开始我们就没误认为那是活人,因为当他移动到我们面前时,他紧巴巴裹在蓝裤子里的双腿根本没有动弹过。甚至,连生长在他身边的那些繁密的勒颈无花果叶也纹丝不动,根本没有被他的行动所搅动。但他在咧着嘴笑;诡谲恶毒的眼珠子兴奋地滚动着,头上扣了尖顶帽子,顶端还有一颗扣子,不知为何,那扣子尤其吓人。

    我觉得,要是我久久地盯着那顶帽子,它准能把我逼疯。

    那东西闪进我们右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明明是个穿蓝裤子、五英尺半高的大男人,却在不足五英尺高的草丛里销声匿迹。简单的算术就能表明他不可能遁形其间,但事实就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他——它——又出现在门廊里,像豪门贵族的扈从般朝我们咧着嘴笑,紧接着、毫无停顿的,他——它——又在楼梯脚显身,再一次闪入野草从,自始至终都露着白齿冲我们笑。

    帽子底下露出的笑。

    它的帽子是红色的。

    杰克转身就想跑,他神色惊惶,完全失了心智,不管不顾了。我松开抓住怀尔曼的手,又去抓他,如果当时怀尔曼也决定撒丫子跑,我想这场探险就到此为止了吧。说到底,我只有一条胳膊,无法同时阻止两个人。事实上我连一个也阻止不了,如果他俩打定主意要跑的话。

    我也害怕极了,但从没想过要跑。怀尔曼呢,上帝保佑他,他站在原地,当黑人又突然出现在泳池和外屋之间的香蕉树林里时,他干瞪着眼,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拽着杰克的腰带,把他拉同来。我没法扇他耳光——没有多余的手,所以我决定扯开嗓子喊:“那不是真的!都是她的噩梦!”

    “她的……噩梦?”杰克的眼神里闪过领悟后的清醒。也或许只是一点点恢复的意识。我要帮他洗洗脑。

    “是她做的噩梦,那就是她心目中的夜魔,不管那是什么,反正是天黑熄灯后让她害怕的东西。”我说,“杰克,那不过是另—个鬼。”

    “你怎么知道的?”

    “理由之一是,它像老电影一样闪啊闪。”怀尔曼说,“你自己看。”

    黑人不见了,然后又出现了,此刻正在通往泳池跳水平台的锈迹遍布的梯子前,红帽子底下露出白齿。我看到,它的衬衫和裤子是同一种蓝色。不管它从哪里滑行到哪里,裤子里的腿总是曲成同一个角度,就像射击场里的假人模型,它又消失了,接着在门廊里重现。其后又出现在车道上,几乎就在我们的正前方。看着那东西能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也令我恐惧……但只是因为她曾经为此而恐惧。莉比。

    它下一次显身,是在留有两道车辙的小径上,通往黑影滩的小径;这一次,我们都能透过它的上衣和裤子看到阳光下的海湾。它闪了一下,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怀尔曼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怎么了?”杰克转身看着他,几乎凑到他眼皮底下了,“怎么了?”

    “那是个该死的马夫!”怀尔曼说着,笑得更凶了,“黑奴马夫的雕像,搁在今天,那东西就是违法的,伊丽莎白的夜魔就是家里的马夫雕像!把原来的小雕像放大了二倍、甚至四倍!”

    他还想说,可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去,笑得那么凶,不得不双手撑着膝盖。我知道这是个笑话,但没法一起笑……不仅是因为我女儿刚刚死在罗德岛,怀尔曼笑成这样,是因为一开始他和杰克及我一样吓得魂不附体,说不定也和当年的莉比一样,可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呢?因为有人不经意间在她想象力过于发达的小脑瓜里灌输了错误的概念,我赌是南·梅尔达。大概她讲了一个睡前故事,为了安抚被伤症困扰的小女孩、甚至是失眠的小女孩。可惜,阴差阳错,睡前故事被误解了,还长出了尖牙齿。

    蓝裤子先生和我们在路上看到的五只蛙也不太像。那些蛙都是伊丽莎白想象的,但没有恶意。可马夫雕像……或许最初是产生于小莉比被砸伤的头脑,但我总觉得,珀尔塞早在很久以前就为了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它。如果有人胆敢走到伊丽莎白第—代祖屋的区域内,就轮到它上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闯入者吓跑。大概,还能直接把人送到最近的精神病院去。

    果然,这里还有些秘密可以挖掘,或许。

    杰克紧张地瞅着那条小径——近看之下还挺宽,确实足够一辆手推车、甚至卡车通行,路是下坡的,看不到尽头。“它还会回来吗?”

    “没关系,朋友,”怀尔曼说,“那不是真的。倒是那个野餐篮需要有人提。太需要了。该你了,壮小伙。”

    “光是看看那东西就能让我神经失常。”杰克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吗,埃德加?”

    “当然。早年莉比的想象力可是非同寻常。”

    “那后来呢?”

    “她忘了怎样用它了。”

    “上帝啊,”杰克说,“太恐怖了。”

    “是啊。我想,那种遗忘是很简单的。但也就更恐怖。”

    杰克弯下腰,提起篮子,又瞧了瞧怀尔曼。“里面装了什么?金条吗?”

    怀尔曼抓过食物包,安然一笑,“我装了一点存货。”

    我们继续沿着被疯长的植物吞没的车道往里走,并留神四顾,以防马夫雕像再次惊现,它没有再出现,走上门廊最高一级台阶后,杰克把野餐篮放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不料,从我们身后传来羽翼振动的声响。

    我们转身,看到一只苍鹭落在车道上,很可能就是杀手宫的那只鸟,它曾立在网球场边,向我投来犀利的凝视,显然,此刻日光依然,蓝色锐目里看不到一丝怜悯。

    “那是真的吗?”怀尔曼问,“你觉得呢,埃德加?”

    “是真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可以指给他看,苍鹭投下了身影,但据我刚才观察,马夫雕像也有影子,可刚才一时讶异,竟没去留意影子的事。“我就是知道。走吧,我们进屋去。不用敲门。这不是友好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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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这儿有个问题,”杰克说。

    走廊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寄生藤,密密的须叶悬垂下来,遮蔽了天光,但等我们的视力习惯了深重的暗影,却看到两扇门把上缠着一条又粗又锈的锁链。挂锁——不止一把,而是两把大锁——垂在锁链下面,链子从两边门柱上的挂钩中穿出来。

    怀尔曼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你看,”他说,“杰克和我可以把那些挂钩扳掉,它们插在那儿可有些日子了。”

    “是有些年头了吧。”杰克说。

    “或许可以,”我说,“但门本身也是锁着的,如果你们晃动锁链、拔钩子,就会惊动邻居,”

    “邻居?”怀尔曼问。

    我指了指头顶,怀尔曼和杰克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看,这才发现我早就注意到的东西:一大群褐色蝙蝠倒挂沉睡,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倒悬在我们头顶。我又朝脚下看了看,发现门廊不仅被植物覆盖,还积了厚厚一层鸟粪,这让我无比高兴:帽子算是戴对了。

    我再抬头时,杰克·坎托里竟已经退到台阶最下层了。“没门儿,哥们。”他说,“叫我胆小鬼也好,叫我娘娘腔也好,随便怎么嘲笑我都行,反正我不去那边。怀尔曼怕蛇,我怕的就是蝙蝠。以前——”他要吐露原委,听来像是长篇大论,但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话没说出口,他反而倒退了一步。我则思忖起恐惧的怪诞性:鬼影般的马夫雕像没有完成(但只差一点)的任务,一群沉睡的蝙蝠却能办到,至少,对杰克有用。

    怀尔曼说。“蝙蝠会传染狂犬病,朋友——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们应该去找销售员的进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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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沿着大屋墙边慢慢地寻找,杰克走在最前面,提着红色野餐篮,他的衬衫已被汗水洇成了深色,但一点恶心的症状都没有了,他本该又晕眩又呕吐的;或许我们都该如此,泳池散发的恶臭简直令人无法承受。高至大腿的野草割擦着牛仔裤;硬硬的马鞭草梗刺戳着脚踝,大屋是有窗的,但都太高了,杰克得站在怀尔曼的肩上才能看到里面。

    “现在几点了?”杰克喘着粗气问道。

    “几点?是你该走快点,我的朋友,”怀尔曼答,“你想换换手吗?让我拎篮子?”

    “当然,”杰克没好气地说,这好像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发脾气,“然后你会心脏病爆发,我和我老板就得练练急救术。”

    “你是在暗示我不中用了?”

    “中用,但我依然认为你超重五十磅,很有可能犯心脏病。”

    “别说了,”我说,“你俩都少说两句。”

    “放下吧,小子,”怀尔曼说,“把那该死的篮子放下来,剩下的路我都包圆了。”

    “不,你甭想。”

    我的眼角突然瞥到黑影一闪,几乎都没想去看,还以为又是马夫雕像。这次,黑影沿着泳池边飞速移动,或是掠过臭虫嗡嗡、臭味哄哄的水面,真要感谢上帝,我终究是看了一眼,以求确证。

    怀尔曼的男儿气概遭到了嘲讽,此刻正对着杰克怒目而视。“我要和你换。”

    泳池中突然死水搅动,有一处黏腻鼓胀的肮脏水层动了起来,某个形体渐渐浮出污黑水面,跳上了四分五裂、野草滋生的水泥池台,还兀自抖动,像在散射脏物。

    “不用。怀尔曼。我能行。”

    一团恶心污浊的活物,还有眼睛。

    “杰克,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接着,我看到了尾巴,并幡然领悟自己所见为何。

    “我还要告诉你——”

    “怀尔曼。”我摁住了他的肩头。

    “不,埃德加,这事儿我办得到。”

    我办得到。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激起洪钟般的鸣响。我逼迫自己口齿清晰、语速缓慢地说出重点。

    “怀尔曼,住嘴。这儿有一条鳄鱼,刚刚爬出泳池。”

    怀尔曼怕蛇,杰克怕蝙蝠。可在我看到那庞大的史前恶兽从腐臭的老泳池里现身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怕鳄鱼。它穿过水泥地上高耸的草丛(还把仅存的一张四脚朝天的草地休闲椅扫到一边)向我们靠近,再闪入最近的一株巴西胡椒木上蔓生出的藤蔓和野草间。我瞥见了它凸起而褶皱的后背,一只黑眼挤闭,大概是在眨眼,接着,只能看到它滴着污泥的背在微微颤动的绿植间时隐时现,活像三浔深处的潜水艇。它向我们迫近,可我提醒怀尔曼后就手足无措了。视野里浮现出灰蒙蒙的一片。我向后躲闪,背靠在苍鹭栖屋扭曲的破木板墙上。墙上热烘烘的,我靠在那儿,傻等着被十二英尺长、活在约翰·伊斯特雷克家上百年历史的泳池里的凶兽吞下肚。

    怀尔曼总是雷厉风行。他从杰克手里一把夺过红色野餐篮,扔到地上,同时跪倒在旁边,揭开了一侧篮盖。他探手而出时,已握住了一把手枪,我只在动作影片里见过那么大支的手枪,野餐篮敞着盖、搁在面前,怀尔曼跪坐在高高的草丛里,双手把牢那支枪。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当时、乃至今天也认为他的表情绝对平静……要知道,他是在面对比蛇更庞大的食人兽啊。他静静等待。

    “开枪啊!”杰克尖叫起来。

    怀尔曼依然等待。就在他前方,我又看到了那只苍鹭,它飘浮在半空,在网球场后面,在已被植物覆盖的工具屋上方,头冲下地飘浮着。

    ¨怀尔曼?”我说,“打开保险了吗?”

    “开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用大拇指扳动了什么东西,枪柄上端的小红点不再闪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草丛,那儿有了些微妙的动静,接着,草丛刷的被分开,鳄鱼朝他冲去,我在探索频道和国家地理杂志上见过鳄鱼,但完全没想到,那么粗短的四条腿竞能让它们那么飞速冲杀。草叶将它面孔上的污泥扫除了大半,于是,我便看到了它满脸的邪笑。

    “开枪!”杰克喊道。

    怀尔曼开枪了。枪声响得骇人——恍如磐石隆隆滚动——结果也一样骇人,鳄鱼的前半个脑袋被轰没了,污泥、鲜血和生肉爆成一团污雾。但它没有放慢速度,相反,四条短腿在最后三十码中甚至加速冲刺,枝梗在它铁甲般的体侧脆生生折断,我听得一清二楚。

    后座力令枪筒上扬。怀尔曼不慌不忙。我从未见过如此冷峻的他,那太让我惊叹了。当枪筒又下落到水平位置时,鳄鱼已冲到十五码之内,他又开了枪,第二发子弹将那凶兽的上半身轰到半空,白里透绿的肚皮尽露无遗。刹那间,它好像支在尾巴上跳着旋转舞,活像迪斯尼卡通片里快活的短鼻鳄鱼。

    “耶!丑八怪!”杰克又喊起来,“去你妈的!去你大爷的!”

    枪筒又被后座力顶了上去。怀尔曼又一次任枪口上跳。鳄鱼砰然落地,侧身僵挺,露出了肚腹,粗短的腿抽搐不已,尾巴抽打着枝叶,也掀起了土块。待枪口又稳稳落下,怀尔曼再次扣动扳机,鳄鱼的中腹部应声爆裂。眨眼之间,它身下那片土地几乎完全从绿色变成了血色。

    我仰头寻找那只苍鹭。不见了。

    怀尔曼站起来,我这才看到他浑身发抖。他走近鳄龟——没贸然踏入以尾为半径的危险区——又将两颗子弹射进那具残体。尾巴一阵痉挛,最终砸向地面;身躯也在抽动后不动了。

    他转过身,朝杰克摆—摆颤抖的手中那把自动枪。“沙漠之鹰,点三五七。”他说,“穷凶极恶的希伯来人造出了老派大手枪,詹姆斯·麦克墨特瑞,二零零六年的歌,篮子死沉死沉的,主要是因为装了弹药。我把我所有的弹夹都塞进去了。起码有一打吧。”

    杰克走上前,使劲拥抱了他,又在他双颊前各吻一下。“只要你乐意,我可以提着篮子一路走到克利夫兰,决无半句怨言。”

    “至少你不用再负担枪的重量了,”怀尔曼说,“从现在开始,我要把这老姑娘紧紧拴在裤带上,”他装入一盒新弹夹,仔细地扣上保险,再把枪佩在腰带上,因为他的手仍在打颤,试了两次才挂好。

    我也走过去,亲吻他的双颊。

    “哦,老天爷啊,”他说,“怀尔曼不再像西班牙人了。怀尔曼觉得自个儿变种为法国佬了。”

    “你怎么碰巧有一支枪呢?”我问。

    “这是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建议,就在上一次坦帕街区毒贩火拼之后。”他看了看杰克,说,“你应该记得吧?”

    “记得。死了四个人。”

    “反正呢,伊斯特雷克小姐建议我搞把枪来,保家安身,我选了支大家伙,她甚至还和我一起练习打靶呢。”他笑了,“她很棒,也不在乎枪声,但她恨透了强大的后座力。”他又看了看血肉模糊的鳄鱼,“它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朋友,接下去怎么办?”

    “绕到后门去,不过……你俩有谁看到那只苍鹭了吗?”

    杰克摇摇头。怀尔曼也摇摇头,并且一脸迷茫。

    “我看到了,”我告诉他,“如果我再看到……或是你们看到……我希望你能开枪,杰罗姆。”

    怀尔曼扬了扬眉,但没说什么,我们继续走在荒芜的宅院里。沿着东侧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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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样子,从后门进入大宅并不难,因为根本没有后门了。大宅的东侧建筑基本上都消失了,或许是在同一场飓风中和屋顶那层一起被卷走了。站在原来的后门位置,可透过疯长的植株看到昔日的厨房和食品储藏室,我这才意识到,第一代苍鹭栖屋已只剩下了苍苔裹覆的门面。

    “我们可以从这儿走进去,”杰克犹豫不定,“但我觉得走那种地板不太可靠。埃德加,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非常疲惫,大概和鳄鱼短兵相接把我的肾上腺素用完了,但我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种疲惫,很像是挫折感,这里经历了太多岁月、太多暴风雨的考验,而一个小女孩的画是倏忽即逝的,“怀尔曼,现在几点了?拜托你,别瞎扯。”

    他看了看表。“两点半,朋友,要不要进去?由你来定。”

    “我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好吧,我要进去,”他说,“我杀了—条该死的鳄鱼才到了这里,起码要在老田园里看一圈才走。食品室的地板看起来还挺结实的,而且也最贴近地面。你俩也来吧,我们搭点废料就能爬上去了,那些梁柱都能用得上。杰克,你先上去,然后拉我一把。我们再一起把埃德加拉上去。”

    我们便这么做了,上气不接下气,爬得满身脏乱,先到食品室,再进入大屋,我们好奇地东张西望,感觉像是穿越了时空,变作八十年前世界里的游客。